美是无处不在的。这个冬天，一度为瑞士的珍奇景观感动不已，特别是那散落在阿尔卑斯山上的小村镇，尤如婉丽之瑰宝，星星点点，镶嵌于湖光山色之中，它的质朴、亲切与纯美使每一个游人无不为之动情。作为建筑工作者，个中感受自然不少。

一　美与善的统一
　　苏格拉底认为，凡是美的东西必定是有用的。阿木斯佳说：“目的性，即离不开事物在显得有价值时它所处的关系，不能离开事物对实现人愿望要达到的目的的适宜性，这就是说‘美’和‘善’两个概念是统一的。”史学家们总是以“实用先于审美”的观点去解释美和艺术的起源。而建筑被黑格尔称为“最早诞生的艺术”，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实用和审美的双重价值。
　　在我国传统民居和村镇聚落改造中，矛盾的争端大多涉及到美和善的问题。为什么一些建筑师、画家、艺术家对它们心旷神怡，而祖祖辈辈居住在此的农民却漠然视之为一堆破烂不堪的危房？其症结在于功能与形式、美与善的不统一。因为个人的审美趣味往往是偏私的，当对审美对象持冷淡或贬低态度时，美感就难以产生。分析瑞士小村镇中对美与善成功的处理，对于我们当前对传统村镇持续发展的研究，应该是有益的。
１ 便利的交通
　　从地理上看，阿尔卑斯山脉横贯在瑞士中部，其南麓山峦纵横交错，平地廖廖无几，地形条件可谓苛刻。但你可以惊异地发现几乎每个山头都有公路通达，道路相互联结，可以从山脚的高速公路出口很便捷地到达山上的每个小村庄，有些地方还可以乘小火车。便利的交通加上山中清新的空气、开阔的视野、优美的景色，难怪几十年来，人们逐渐地把家安到了山上。典型的先有路后有宅的小村庄，建筑布局较分散，以保证每户宽敞的宅园用地。村落总体形态多为线状或树状。呈线状布局的房屋沿路串联，车可以直接到户；呈树状分布的村落往往在村口有一小停车处，小道由此分向各户。小镇蒙托坐落在 Ｌａｃ Ｌｅｍａｎ 湖畔风景秀丽的小山坡上，建筑和道路沿等高线平行布置，以保证每栋房屋良好的朝向与开阔的视野。高速公路从小镇外的高地穿过，避免了交通对城区的影响，同时也缓解了沿湖老公路的交通，使湖畔的环境更轻松怡人。
２ 舒适的内部功能和居住条件
　　“居必常安，而后有乐”，建筑总是起于功能上的“原发”而显于艺术造型上的“继发”。在我国的农村，一些农民毫不吝惜地拆掉老屋，换成城市中的平顶水泥房，是因为城市的生活条件往往比农村高，农民们向往的是舒适的生活，便爱屋及乌地抄袭其形式。小木屋 “ｃｈａｌｅｔ”是瑞士的传统民居。这里，许多古老的民居被妥善地保存下来，通过完善基础设施和引入整体浴室厨卫，使其更适于居住。新民居的形式风格也与“ｃｈａｌｅｔ”取得呼应，沿用传统的结构和材料，而内部功能布局更合理，有良好的通风、采光、景观条件和完备的生活设施。新老民居均很好地利用了山里的资源：生活用水来自山顶融化的积雪和溪涧，经简单净化后输送到各家。取暖方面，许多人家仍保留传统的壁炉。柴来自阿尔卑斯山上丰富的森林资源，只要打个电话，林业公司便会送货上门。采暖的方式是多样的，有的住屋整个地板层都是 “暖气片”。房子建在坡地上，半地下层用作柴的储藏和火炉间。地板下留出架空浅层供暖气流通。热量通过地板砖向室内均匀辐射。这颇像北方的炕，但更为清洁有效。

二　美的统一性与多样性——母体的运用
　　形式美中，和谐统一与多样变化是永恒的主题。要处理好两者的关系， “母体”的引入及运用是一种重要的处理方法。英文中 ｍａｔｒｉｘ 有基质、母体、发源、模型的意思，这里指的是设计中的主题元素。设计可以通过对主题元素的反复运用来达到整体多样统一。这不是一种新手法，却是重要而行之有效的。没有“母体”的乡村和城镇必定陷入杂乱，建筑各自为阵，街道景观缺乏连贯性，更不用说城镇总体风格的塑造。同时，没有“母体”的村镇也是可悲的，这意味着城乡建设没有历史源头，没有自己的风格模式和文化底蕴。
　　在建筑、规划与景观设计中，“母体”的运用是广泛和多层次的。从总体上看，瑞士的小城镇形态丰富多样，但当你走进它们时又觉得似曾相识。它们一般都具备欧洲传统小城镇的基本要素如雕塑、广场、教堂、街巷等，如果按照凯文·林奇的分析法来说，它们具有相似的城镇图像的骨架，即道路、区、边缘、标志、中心点组成的结构。它的骨架越清晰、明确，就越容易想像，这有助于把分散的形式统一成整体，形成个性。城市的图像不但是物质的，也是心理的，能激起人们的想像和强化整体个性，并加深人们对城镇的印象，提高美的感染力。
　　从建筑的立面和造型上看，大量的普通低层民居是街道、城镇景观的构图“母体”。它们重复排列、交叉错落，构成了小镇生动活泼又和谐统一的风貌。小镇 Ｍａｒｔｉｇｎｙ 一处，各建筑均为坡顶、灰瓦、浅棕色墙，立面风格统一，但各栋建筑又不尽相同。坡顶造型变化丰富：有双坡、四坡和类似孔明帽的坡顶等。山花和烟囱冲出屋顶，丰富着天际轮廓线，墙角、窗檐处理也多式多样。小广场处，建筑建造年代虽不一，而尺寸相近、风格相似的窗户作为立面的构图母体统一了广场建筑的格调。
　　乡村中，小木屋“ｃｈａｌｅｔ”是构成村落的“母体”元素。在山间的许多小村庄里，你无法找到一座异样风格的房屋，如平顶或以陶瓷砖饰面的民居。有些村落房屋的布局分散而无序，但是小屋相近的造型、体量与风格，避免了整体的杂乱无章。从另一方面看，这种“母体”元素造型大体相似，细微处变化丰富，即使是由成排的房屋并列而成的街道，也不会有单调乏味之感，因为每座小屋都不尽相同，或是窗户阳台，或是色彩雕饰等等，有效地避免了景观的千篇一律。Ｚｅｒｍａｔｔ是瑞士乃至全欧洲的滑雪胜地，而我首先是被其美丽的街景所打动。从街口望去，一座座小木屋沿边排布，白雪覆盖的屋顶与黑褐色、棕黄色的木墙形成的对比，强烈地触动着视觉感官。三角山花层层跳入眼帘，展示着小街的秩序和韵律。丰富变化的山墙，层层叠叠出挑的阳台檐部，精彩的细部处理，鲜艳的广告牌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展示着小街的丰富与活泼。

三　美的依存和萃取——建筑与自然环境的关系
　　Ｆ·吉伯德在《市镇设计》中提到：“一个小城市是自然怀抱中的一个物体”，“存在于自然骨架中建筑物和小城市，常常能使人看到它和环境的全貌，因此它们在自然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出；是沉静的背景中的活跃因素”。而“作为建筑背景的自然景观是视觉的骨架，建筑物必须与其相适应”。文中提出依存与萃取是一种处理建筑与自然的方法和理念。 建筑的美具有依存性，它依存于自然界，萃取自然的美来营造自身的美，从而达到整体美的统一。
　　它依存与萃取自然的特性是多方面的。包括当地的地理气候，地形地貌，地质与地方材料等。
　　１ 地理气候
　　瑞士地处欧洲的中心，西邻法国，南接意大利，气候受大西洋和地中海的气流影响，瑰丽的阿尔卑斯山横亘其中，气候直接影响到植被和大地景观。瑞士的夏日，温和湿润，南部山麓迎着地中海吹来的习习暖风，莺飞草长、绿意融融。这是乡村小旅馆的一幅美丽景象，浓绿的树林草地和着红色怒放的鲜花，与蔚蓝的天空组成明快灿烂的大地景观。小旅馆红色的百叶木窗与门前的鲜花交相辉映，又与深褐色的木墙取得强烈对比，整个画面是如此的赏心悦目。不难理解为什么这里的 “ｃｈａｌｅｔ”会有深色的墙与鲜艳的红色、蓝色、绿色的窗扇？为什么这里的许多加油站、郊区娱乐场、体育馆、购物超市等会采用如此高纯度的明快的色彩？自然培养了人的审美情趣。建筑师们萃取了当地景观明快的色调来营造建筑的色调，进而达到建筑与环境总体基调的和谐统一。到了冬天，阿尔卑斯山中白雪皑皑， 冰雪覆盖的小山村在自然的怀抱中显得格外恬静怡人。小屋的坡顶把积雪引入村中，使村落与山坡融为一体。房屋与周围环境是互抱阴阳的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２ 地形和地貌
　　瑞士境内山地甚多，特别是南部山区，地形地貌尤为复杂。这里的乡村多位于高峻的山中，城镇多在山坳的平地或缓坡上。当地的民众、规划师与建筑师们充分尊重了客观地形条件，依据不同的地形地貌来定位乡村城镇的不同形象。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造就了瑞士城乡景观独具一格的美。洛桑（Ｌａｕｓａｎｎｅ）是瑞士著名的历史名城。老城区建于一个小山包上，建筑沿地势逐级上升，最高处便是高耸入云的洛桑主教堂，整个城市形象强烈而突出。从总体全貌上看，城镇、乡村与地形有良好的双向景观效果：从山村俯视，小城周边稀疏的房屋与树林连为一体，全镇掩映在一片青山绿树之中；从平地仰望山上的小村庄，远处的小屋犹如岩石一般若隐若现地点缀在大山之中，显得文雅而谦和。这时，自然是创造美的主体，建筑处于从属的地位。建筑的美依从于自然的美，这是在乡村及小城镇设计中尤其要注意的。
　　３ 地质与地方材料
　　汪正章在《建筑美学》中说：“建筑的美具有依存性，它依赖于物质材料而存在，受工程技术的制约。” 建筑的空间是由物质材料分隔开来的，材料决定结构，材料的质感特性和结构构造是营造建筑室内外形式与风格的关键因素。而众多的单体建筑组成群落，因此整个乡村城镇的形态与风貌也间接地依存于物质材料。
　　瑞士人民是热爱传统和自然的。在这里，人们仍用传统的材料建造自己的房子。阿尔卑斯山上盛产的木材、岩石是他们建房主要的建筑和装修材料。在一位朋友的家中，裸露的石墙和木质屋顶、栏杆， 再配上松鼠、鹰的标本，很有一种乡野逸趣。乡村的小餐馆也大都以木材装饰。在 Ｍａｒｔｉｇｎｙ 的一个壁球馆，其大跨度的屋顶亦是木结构的，纵横交错的木梁展示出一种结构美。传统民居“ｃｈａｌｅｔ”在《牛津英汉辞典》中解释为瑞士山上的小木屋，它们多为全木结构，或底层砖石、楼层木结构，立面上梁与墙身的交接完全暴露其木结构构造。还可以看到，许多室外的雕塑景观小品也是木质的，瑞士人对木材的亲睐可见一斑。同时，石材也被大量运用，教堂多以石材建造，墙身的质感与山岩一致，犹如从山石中生长出来。当地还产一种片状岩石，所以有的房屋仍沿用石板瓦，这颇像云南的石板房。当然，不仅仅是乡土材料，富有地方特色的建筑材料和制品也是营造乡土风情的重要因素，如仿树皮的贴面砖，仿传统瓦的屋面砖等亦取得很好的实用功能和视觉效果。地方材料的运用统一了建筑室内装修、外观形式、乡村景观的风格。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材料营造了瑞士乡村这种质朴和谐的美。
　　总而言之，建筑与地理气候、地形、地方材料等自然的因素有着密切关系。无论是单体还是群体建筑，它们依存自然的地形和材料，萃取自然的美的基调和质地来展示自身的美，这种与自然水乳交融的关系正是获取美的关键所在。
当然，对建筑与环境的美学的感受和创造远远不止以上涉及的方面，它是复杂而微妙的。既与对象的形式特性有关，又与人们的审美心理有关；既与自然环境密切联系，又与社会环境相关联。